水边的约定
安阳实验中学 娄胜文
不期然就过了多情多泪的年纪。对生活中的悲和喜自认为纵然不能做到心如止水,太上忘情,也至少能够哀而不伤。但是,每逢来到水边,总会想起一个约定,伤感便朦胧了心情。
那是一座小小的山区校园,更像是乡村人家的院落,显得沉默寂寞。幸好校门不远斗折蛇行着一条小溪,才使人想起学校的活泼和美好来。
那年秋天,我刚毕业被分配到了这里。校长安排我教初三班语文兼社会,并且安排我住在学校的一个旧阁楼里。我正在为宿舍狼藉而发愁时,一群女生便闯了进来。她们不由分说扫的扫、搬的搬、粘纸的粘纸。一会儿工夫,我这破旧肮脏的陋室竟被白纸糊得如同雪洞一般。我刚出神:如果再插上一瓶野菊,倒有“蘅芜院”的意趣!她们却围上来说:“老师,像洞房吗?”“洞房?”我诧异地问。她们就嘻嘻地笑。我才回过神来,这房间倒真像乡下娶亲的新房,就差贴几个大红的“喜”字了。于是,我便提笔给这间陋室命名为“洞房”。
后来,从班主任那里了解到,为首的学生叫小芳,一家四口,父亲年老,母亲是哑巴,弟弟年幼。入学还是他和校长爬了几里山路给请来的。但是她很要强,虽然经常请假,但成绩总是最好的。我不禁回想起这个编着麻花辫的女生来:黑里透红的脸,溪水般莹莹的眼睛……
之后,她们成了我的常客。我的房间也因此变得纤尘不染。在“洞房”里,面对着厚厚的书,我会跟她们谈文学、谈诗歌、谈理想,也聊家常。我喜欢《红楼梦》,便也常常读给她们听。这些女孩便给自己取了许多丫鬟的名字:晴雯、鸳鸯、金锁不一而足。只有小芳,却给自己取名为“黛菱”。我问她原因,她幽幽地说:“老师,我觉得自己像黛玉般爱文学,多愁善感,又如香菱般苦命!”我怅然,又觉得无言安慰,只觉得当老师更难了。
周末,她们会带我去爬山,摘野果,采野花,饮山泉,攀陡峰。我的“洞房”里总是花香不断。野菊、野丁香、映山红,还有不知名的花在我的书桌上朴素而又活泼地绽放着,活脱如这群可爱的女孩。我记得小芳跟我说过她最爱野丁香,因为它味最苦,却最香。当时,我的心不禁悸动了一下。
最难忘的是那个初夏,很多同学考上了普高,小芳还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市第二重点高中。我们都深感欣慰。那天,我的房间里弥漫着野花的苦香。芳在父亲的陪伴下来找我。她的眼睛红红的。年迈的父亲迟疑地告诉我,由于家里穷,实在没办法让芳再上高中了。芳的一个意大利远房华侨将带她出国去。我半晌无言。我知道这个山区也是侨乡,出国是乡亲们为子女最终选定的路。小芳用红红的眼睛盯着我,忽然,她说:“老师,我们到水边走走吧?”我想想也好。于是,我们来到了小溪边。也许是这个夏日少雨,那天的小溪显得很沉默。这时,芳开口了:“老师,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?”我很诧异,忙说:“小芳,你说吧!”她下了决心似的说:“老师,您是一位好老师,对我们山里的孩子特别好。您不要调走,就在这里教下去好吗?我弟弟还盼望着听您的课呢!以后,您当了校长,我一定会赚钱回来,把学校建得最漂亮!”我惊呆了,想不到一个应属不解事的女孩,却讲出这样的道理来。难道说,苦难让人早熟吗?凭着一时的激动,那时还是“青青子衿”的我,不由地就答应了下来。在这溪水之边,芳满意地渐渐远去。
此后,每逢节日,总有异国的贺卡静静绽放在我的案头。我知道,那是一个美好的心愿。可是,事过境迁,我终于没有留下来,由于种种原因还是调到了新的学校。离开的那天,我在水边独坐了好久,我把那些贺卡轻轻地放在水面上…..
我不敢再去回想往事,我甚至要自己忘掉这个“约定”。可是,每逢在水边,这个约定却船一般执著地浮出不愿再动情的心海……我不知道我在新岗位上的努力能否弥补这个过错。芳,她能原谅我这个老师吗?
二零零三年九月十四日于十中
注:本文已刊于《年轻人》